文 董建华

一个个劳模闪现眼前。1959年三门峡大坝建设时期，黄河三门峡工程局参加全国“群英会”的劳模有三位：王进先、赵福江、周龙江。

自左至右：前排左二周龙江、左三赵福江、右二王进先

劳动模范用勤劳和坚韧为社会的进步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他们用自己的奋斗故事诠释着劳模精神、劳动精神、工匠精神，他们永远都是时代的奋楫者、推动者、示范者！

小暑时节，大坝精神采访团队走进全国劳模周龙江（1928——1975）的家，见到了他的爱人陈凤英和女儿周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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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左至右：采访团队裴茹萍、陈凤英、周榴花

这个家简朴平常，老式的家具、老旧的沙发，沙发靠背蒙着旧床单，凉席上仔细地缝着一块块布补丁。客厅中最珍贵的是墙上悬挂着三米长横版相框“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全体代表合影一九六九年四月二十四日”；桌子上两个一米长相框“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副主席刘少奇、朱德、总书记邓小平及其他中央首长接见国庆十五周年全国劳模观礼代表时合影 一九六四年十月五日于北京”、“全国群英大会水利电力系统先进经验交流会议全体代表合影1959、11、5”。

岁月尘埃，掩不住青春的光芒；半个世纪，劳模榜样不褪色。

距周龙江病逝已经49年了，陈凤英老人回忆丈夫的一生，话语绵绵，柔情似水，“在旧社会，我们过得可苦喽！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陈凤英祖籍江苏扬州，1932年生人，哥哥是个教师，地下党，被国民党杀害。国民党把年幼的陈凤英抓去当人质，她偷偷跑了七次，最后被卖到上海当佣人，一次因打碎主人家用具而跑出来，不敢回去。天下起暴雨，她躲在周龙江的屋檐下。周龙江是跟随父亲逃荒，从江苏高邮来到上海的，他学会了驾驶、修理汽车和轮船，成为一名熟练的机修工。受尽苦难的陈凤英，暴雨中无路可走，欲跳黄浦江寻短见。幸遇周龙江把她领到师娘家，递上2块银圆央求师娘让陈凤英过夜，陈凤英对这位不知名的哥哥感激涕零。12岁的陈凤英之后又换了一家主人，是浙江人。她去试工时，恰遇主人有事出门，她在等待空隙把地清扫拖干净，主人回来对她很满意。周龙江去看望她，对外说是她的哥哥，陈凤英才知道这个哥哥名叫周龙江。第二次去看她时，周龙江给她买了一双鞋，灰色带花，还有袜子。陈凤英勤快手巧，在主人家一道一道地学做菜，学会了烧菜做饭，她对剪裁缝制衣服也很有灵气，看看别人操作，就能动手做。

几年后，陈凤英出落成标致的大姑娘，师娘、干妈和周家都看上了她，有意让她作儿媳，但陈凤英心里的郎君却是哥哥周龙江。如何决断？警局说要听陈凤英本人的意见。陈凤英一直对周龙江有感恩之情，说：“遇到他，我才活了下来，有他才有我。”她的心早有归属，不再羞涩，毅然决然地明确表达了要嫁给哥哥周龙江。

1947年，19岁的周龙江和15岁的陈凤英在上海结婚。

那时，周龙江在码头上跟着美国老板学修车。

1951年春，新中国治理淮河的工程全面展开，华东军政委员会水利部副部长兼治淮委员会工程部副部长的钱正英到上海招工，周龙江积极报名，成为治淮的一名水电建设工人，工种是钢筋工。

青年周龙江

陈凤英说，全国支援三门峡，周龙江先到，我是1957年随后带着两个孩子来的，火车停了，没有站台，我抱着2、3个月的儿子跳下车，转身再接下来3岁的大女儿。开始住在大安山上叫东岭的当地人窑洞里，条件非常艰苦，有时夜里还能听到狼叫。当时没有菜吃，也没有卖菜的，只好托人到洛阳买了5瓶豆腐乳，吃了一个月。丈夫说：“我不能照顾你，我是个模范，工程刚开始，要24小时在工地。”我理解他，问：星期天你回来啊。他说：星期天要去看望单身汉，帮他们晒被子，打茅草铺在身子下面，睡得暖和不想家。还要组织团的活动。

青年陈凤英

住窑洞的时间不长，公家发材料让自己盖房子。我要了20根毛竹，自己打土坯、安门窗，铺上油毛毡房顶，在大安东岭硬是修建了一间房子，搬了进去。邻居们都笑着夸奖说，不愧是劳模家属，女的也能盖起房子。

1959年三门峡火车站，人们夹道欢迎参加全国群英会代表归来

我们有了第三个孩子后，记得孩子用被子围着都会坐了，一天丈夫回来，问我：“这是谁家的小娃娃？”让我哭笑不得。我们全家在那间房子里住了几年，邻居小王总说：“三年了，我没有见过你的丈夫。”是啊，我的丈夫总是夜里1、2点回来，一大早又走了，所以邻居从来见不到他的面。一天，丈夫又回来了，我对他说：“小王要见你，我去叫她吧。”丈夫说：“别叫，太晚了，等过年我回来，再叫她见面。”

1964年，我生最小的孩子时，没有去医院，那天有了分娩的前兆，我肚子痛忍不住大声呻吟，大女儿吓得躲在门外，幸有好心的邻居大姐上门，烧水、帮助找医生接生，我们母子平安。我的四个孩子出生时，丈夫都不在跟前。

1958年黄河三门峡工程局筑坝第三分局首届职工代表大会留影

后来，我家搬到山下的建峡街，住房条件改善了，房子的小半截是砌砖，上面是土坯，房顶是瓦。有段时间，我去坝头干临时工，记得一天不慎摔倒，滚到山下，当时我怀孕4个多月，流产了，昏昏沉沉地躺了许久，被人发现，用担架把我送到黄河医院。妇产科刘军大夫为我做了手术，得知流产的是双胞胎，我很难过，一直在哭，刘大夫劝我说：“不哭不哭，抗美援朝时生孩子在野地里。”

回到家，当工段长，还负责共青团工作的丈夫愧疚地说：“我欠你的。”我没有说话，他又说：“我是模范，干啥要带头。孩子都是你带大的，我只有来世报答你……”我平日总埋怨丈夫不在家，听着他的话，我的委屈全没了，看他没日没夜地忙，只有心疼他。

拌和楼前合影

1964年5月，我家搬到新城黄河路北的9楼4单元3号。丈夫回到家，就会先带着孩子们把楼前楼后都达扫干净，他眼里总有活儿。

共青团黄河三门峡工程局第三届团代大会拌和厂代表合影，后排左一周龙江

丈夫脾气开朗，我们从来没有吵过嘴，天冷，他会给我披上衣服，晚上给我洗脚。四个孩子都很喜欢和尊重他们的父亲，不仅是他对孩子们和蔼可亲，用道理感化和影响孩子们，更是他在单位有威信，在三门峡大坝建设中成绩卓著，孩子们尊重父亲。

1974年周龙江和陈凤英合影照

女儿周榴花：

有人说父亲像一座大山——深沉而无言，

有人说父亲是一片海洋——深邃而悠远。

父亲当劳模一生从善，他在我们姐弟眼里是和蔼可亲、威严、沉默、伟岸的。在我们记忆里，他从来没有带我们去上过街、去过公园，没带我们去看过电影。我们姐弟四人和父亲有限地在一起时间，他更多的是给我们讲做人的道理。妹妹甚至认为父亲经常不回家是不爱我们、不喜欢我们。事实上，父亲回来时，我们四人都爱粘着他，尤其两个弟弟和妹妹寸步不离跟着他，有时拽着父亲的衣襟，紧紧依偎。除非有人来找父亲，或者父亲有事离家，我们才离开。

我们对劳模父亲肃然起敬，这一辈子父亲不仅在事业上、工作上做出了成绩，在家中也有绝对的权威。作为家中的老大，我也是上班后和父亲一个单位，才真正开始了解父亲的。

水电七局领导班子，（自左至右）前排：李银山、沈信祥、军代表王振民、王干国、军代表王德仁、军代表，后排：柳疏生、马士勇、郝占凤、任凤林、周龙江、孙长新、军代表李武昌

1966年父亲周龙江离开母亲和孩子，去了四川龚嘴五一五工地。他担任水电七局第五工程队副队长，负责筹建易坝砂石厂，后来被推选为第七工程局革命委员会副主任，主抓工程建设。因为工作关系，父亲有时去北京向钱正英部长汇报工作，父亲有一次到钱部长家做客，部长的丈夫腰系围裙下厨房做饭。

五一五工地领导会议，中间周龙江

父亲像一只陀螺不停地转着，回三门峡家的次数是有限的几次。1969年他去北京开九大，在三门峡住了一天；1971年我去四川上班，1972年父女二人一块回三门峡探亲，那次我的大弟弟去十五楼同学家玩，拿回来一些跳棋的玻璃球，父亲冲大弟弟发了火，他拉着大弟弟的手去了同学家，让大弟弟给对方赔礼道歉，我记得那次是父亲唯一的一次发脾气；1974年冬父亲回三门峡探亲，说好了要和家人一起春节的。可他人在家里，心系工地，随时了解工地的生产情况，他说过春节探亲的人多，怕工地生产有困难，临近春节还是放心不下，赶回了工地。1975年2月15日，水电部政治部负责人王干国去龚嘴五一五工地视察，留下了父亲最后的工作留影。（下图中间为周龙江，左二为王干国）

万没想到，仅仅三个月后的1975年5月19日，亲爱的父亲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1975年2月，父亲陪王干国视察没几天，大家正在欢度春节的时候，父亲带领在工地劳动两天两夜，寒冷和疲劳使他患了重感冒，原本虚弱的身体被打倒。父亲病倒后，在成都川医住院一个月，我去陪护。还做了手术，后来病情严重了，他有预感，一天父亲对我说:“万一我不在了，不要跟组织上提任何要求，帮助妈妈带好弟妹，永远听党的话，做个好工人。”

我当时20岁太年轻，根本没有想到敬爱的父亲会离我们而去，也没有意识到这是父亲的遗嘱，只是听了他说这些哭起来。

1975年5月18日，水利部电话让父亲转院去北京。

5月19日，父亲被飞机紧急送往北京首都医院抢救，我陪在他身边，上飞机时他还清醒，晚上刚到北京就陷入昏迷。第二天早上，水利电力部部长钱正英到医院看望父亲，钱部长俯下身子呼唤，“龙江同志，龙江同志”，同来的人一起呼唤着，“龙江同志、龙江同志……”，只见父亲突然睁开了双眼，然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水电十一局派人陪同母亲弟妹到了北京，可父亲连母亲的面也未见到，只能向父亲的遗体做最后的告别。

我们都不相信父亲走得那么突然，他人正中年，那么精力旺盛，他怎么舍得离开深爱的工作和事业？他怎么舍得离开相濡以沫的妻子？他怎么舍得离开至亲骨肉的孩子们？

第一排留短发背影是钱正英部长

水利电力部部长钱正英部长主持父亲的追悼会，张彬副部长致悼词，组织上给予父亲很高的评价。

没过多久，水电部政治部蹇司长到五一五工地视察，局里派车把我拉到会议室，见到蹇司长，说是钱正英部长委托她看望周龙江的子女，问东问西说了很多，我原想表达感谢，但流着眼泪说不出话来。

这么多年，我不愿提及这个话题。

劳动最光荣，奋斗最幸福，青春最闪光。

作者简介：董建华，河南省作协会员，三门峡文艺评论家协会顾问，主要作品：长篇历史小说《婉儿传》、十三集电视连续剧剧本《万里黄河手中来》等。